三天。
对于一支刚刚从囚徒转变为战士的队伍而言,三天太短。但对于即将深入基石裂缝、面对未知敌人的凌静而言,三天已是极限。
血骨围城的废墟上,一座简易的营地正在成形。那些曾经关押囚徒的骨牢被推倒,材料用于搭建遮风挡雨的简陋棚屋。三座崩毁的祭坛残骸被格鲁尔带领的熔岩恶魔们熔炼成可用的金属锭,灰矮人锻造师们连夜赶制武器与防具。塞蕾丝汀的光暗符文几乎刻满了每一件装备——那些符文会消耗使用者的生命力,但在这片被阴影笼罩的土地上,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被解救的八百四十七人中,最终选择留下的,有六百二十三人。
其余两百余人,或是重伤难愈,或是心志已摧,或是有不得不回去的地方。凌静没有挽留,分给了他们足够的物资,让枯骨的骑兵队护送他们到相对安全的区域,便任由他们离去。
留下的人中,有六十七名炎狱遗民。他们在艾丽西亚和格鲁尔的带领下,迅速成为队伍中仅次于熔岩恶魔的主力战力。火焰本源对阴影的克制,在这片永暗之底显得尤为珍贵。
有三十一名深渊守望者残部。那名失去左眼的年轻哨兵,名叫科恩·影眼——那并非他的本名,而是他在失去左眼后给自己起的代号。他的左眼并非被摧毁,而是在被献祭仪式抽取灵魂本源时,意外融合了一丝阴影祭祀的残留意念,从此能够“看见”阴影能量的流动。这让他成为队伍中最敏锐的预警者。
还有五百余名来自不同深渊种族的存在——灰矮人、腐骨蜥蜴人、暗夜精灵的流放者、甚至几个早已在历史记载中消失的古老种族的末裔。他们大多实力平平,但每一双眼睛都燃烧着同样的东西:对影噬者的仇恨,对自由的渴望,以及对那个站在阴影尖塔顶端、以一剑之力重创暗影主母意志的“修罗王”的——敬畏与追随。
凌静用了三天时间,以归元之戒为核心,以塞蕾丝汀的光暗协律为纽带,在这六百二十三人与他自己之间,建立了一道极其脆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共鸣”。
那不是契约,不是奴役,不是任何形式的控制。只是每个愿意追随他的人,都可以在归元之戒的光芒中,“感受”到他的存在——他的平静,他的坚定,他永远不会背弃承诺的意志。
而作为代价,凌静需要时刻分出一部分心神,维持这道共鸣的稳定。
这对于任何修行者而言,都是巨大的负担。但凌静没有犹豫。
三天后的黎明——如果这片永恒昏暗的天地也有黎明的话——六百二十三人,在血骨围城的废墟前列阵。
没有旗帜,没有徽章,没有统一的制式装备。六百二十三人,六百二十三种模样,六百二十三件拼凑的武器。
但他们的眼神,出奇的一致。
凌静站在阵前,混沌序剑插在身侧,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然后,他只说了一个字:
“走。”
队伍启程。
目标——圣骸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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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血骨围城到圣骸殿堂,直线距离不过八百里。但在永暗之底,八百里意味着穿越三处影噬者残部的活动区、两片亡灵盘踞的死亡沼泽、以及一段空间极度紊乱的“裂隙带”。
第一日,队伍遭遇了第一批拦截者。
那是一支溃逃的影噬者残部,约两百余头,由一头五星中期的阴影祭祀率领。它们埋伏在一片灰白色的骨林之中,试图偷袭队伍的侧翼。
但科恩·影眼的左眼,在它们进入五十里范围内时,就已经“看见”了那些阴影能量的流动。
凌静没有出手。
他只是站在队伍中央,静静地看着。
塞蕾丝汀的光暗漩涡率先迎上,金银双色的光芒在骨林中炸开,瞬间将十余头低阶影噬者化为飞灰。格鲁尔的熔岩战斧紧随其后,带着焚尽一切的炽热,将那头阴影祭祀连同它周围三十丈内的一切生物尽数斩灭。
枯骨的腐骨蜥蜴骑兵从侧翼包抄,那些被光暗符文加持的骑枪每一次突刺,都能带走一头影噬者的性命。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炷香。
两百余头影噬者,全灭。
队伍战损:零。
凌静看了一眼那头被格鲁尔斩杀的阴影祭祀的尸体,微微点头。
“继续前进。”
第二日,队伍进入死亡沼泽。
这里比腐骨沼泽更加险恶。灰绿色的瘴气浓得如同实质,每一次呼吸都在侵蚀着生灵的肺腑与灵魂。脚下是松软的、不知由多少尸骨化成的淤泥,每一步都可能陷入其中,被下方潜伏的亡灵生物拖入永恒的黑暗。
凌静走在最前方。
归元之戒的光芒在他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灰色光罩,将瘴气隔绝在外。他身后的队伍,沿着他踏出的路径,鱼贯而行。
沼泽中潜伏的亡灵生物——那些失去理智、只剩下吞噬本能的尸骸与怨魂——曾试图发起攻击。但每一次,它们刚刚靠近队伍百丈范围内,就会被一种无形的“存在感”震慑,停滞不前。
那是凌静释放的气息。
不是威压,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归元的意蕴,包容万物的同时也吞噬万物的意蕴。那些亡灵生物的本能告诉它们,靠近那个存在,会被“消化”,会彻底消失,连成为怨魂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于是它们选择了退避。
队伍穿过死亡沼泽,用时六个时辰。
战损:两人陷入淤泥失踪,三人因瘴气侵蚀过重失去战力。
凌静站在沼泽边缘,回望那片灰绿色的迷雾,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继续向前。
第三日,裂隙带。
这是一段绵延近百里的、空间极度紊乱的区域。无数道或大或小的空间裂隙如同活物般在空中飘移、开合、交错。有的裂隙只有指缝宽,有的却足以吞噬一整支队伍。被裂隙吞噬的东西,会被随机传送到深渊的某个角落,或者直接被空间乱流撕成碎片。
凌静停下脚步。
他闭上眼,将神念沉入归元之戒,与那六百二十三人建立的那道脆弱共鸣,此刻成了他感知每个人位置的“锚点”。
然后,他睁开眼。
“跟紧我。”他说,“一步都不要偏离。”
他第一个踏入裂隙带。
混沌序剑在他手中微微震颤,剑身上的时序晶石散发出银色的微光。那股力量扩散开来,在他周围形成一片时序相对稳定的区域——不是完全不受裂隙影响,而是让裂隙的移动变得“可预测”。
六百二十三人,跟在他身后,在飘移的裂隙之间,蜿蜒穿行。
有几次,一道裂隙突然在他们前方张开,几乎要吞没最前面的几人。
凌静的反应比裂隙更快。混沌序剑轻轻一挥,时序之力微微偏转,那道裂隙的开合时机慢了半拍——足够队伍安全绕过。
有几次,队伍中有人因为恐惧或疲惫,脚步踉跄,差点偏离路径。
凌静没有回头,但他与那人之间的共鸣骤然增强,一股温暖而坚定的力量将那人稳稳“拉”回原位。
六个时辰后,最后一人踏出裂隙带。
六百二十三人,一个不少。
凌静站在裂隙带的边缘,脸色比出发时苍白了几分。维持时序之力的消耗,加上分神维系与六百余人的共鸣,让他的神力储备跌破了三成。
但他没有停歇。
“前方三十里。”他的声音依旧平静,目光投向远处那片隐隐散发着微弱金光的区域,“圣骸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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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骸殿堂。
当它真正映入眼帘时,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那不是一座建筑,而是一片“遗迹”——一片在无尽黑暗与死寂中,依旧顽强散发着微弱光芒的古老废墟。
废墟占地约百里,中央是一座高达千丈的、已经坍塌了大半的巨塔。巨塔的材质非金非石,而是一种温润的、仿佛由凝固光芒构成的乳白色晶体。即使历经无尽岁月的侵蚀,那晶体依旧散发着柔和而坚韧的微光。
巨塔周围,是无数大大小小的建筑残骸——有神殿,有广场,有回廊,有巨大的雕像碎片。所有建筑都是那种乳白色的晶体材质,共同构成一片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光之废墟。
而废墟的外围,环绕着一层若隐若现的、半透明的金色光罩。
那是封印。
一层以秩序之力为核心、历经无尽岁月依旧运转的古老封印。
凌静站在封印前,混沌序剑微微震颤。
剑身上的秩序晶石,此刻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频率跳动——不是因为共鸣,而是因为……渴望?
“这就是……圣骸殿堂?”塞蕾丝汀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的光暗协律之力,在这片废墟面前,竟有一种想要“朝拜”的冲动。
“‘圣骸’……”艾丽西亚抱紧怀中的炎烬,赤金色的眼眸凝视着那座坍塌的巨塔,“里面埋葬的,是什么?”
凌静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穿透那层半透明的金色光罩,落在那座巨塔的底部——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生物,不是虚影,而是一个“存在”。
那是一个身着灰白色长袍、长发垂肩、面容清瘦而沧桑的……老人?不,那面容没有性别,没有年龄,只有一种超越了时间与生死的“古老”。
他(她?它?)站在巨塔底部,背靠着那扇巨大的、紧闭的乳白色门扉,双手交叠于身前,微微垂着眼睑,仿佛在沉睡。
但当凌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缓缓抬起了眼睑。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没有任何光芒,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空”——不是虚无的空,而是承载了太多、经历了太多、最终归于平静的“空”。
那双眼睛,与凌静的目光,隔着千丈废墟、一层封印,对上了。
然后,那个“存在”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凌静——也只有凌静——的灵魂深处:
“‘归元的继任者’……‘意志的承载者’……‘记忆的窥探者’……‘力量的掌控者’……”
“你,终于来了。”
凌静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存在”,知道归元之戒,知道七孔颅骨,知道源初卷轴?
他(她?它?)是谁?
“我?”那“存在”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其淡的、却仿佛包含了无尽沧桑的笑意。
“我是这殿堂的守门人。”
“也是——”
他(她?它?)微微侧身,让出身后的那扇巨大的乳白色门扉。
门扉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与源初卷轴上同源的“源初文字”。
那些文字,组成了一句话——一句用任何语言都无法准确翻译、只能以灵魂去“读”的话:
“凡窥见源初者,需以源初为代价。”
“我是——”
守门人的声音,在凌静灵魂深处响起:
“最初概念,在沉睡之前,留下的最后一道‘意志’。”
“也是你,想要进入这座殿堂、寻找秩序之痕碎片、触碰更多源初奥秘之前——”
“必须面对的,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
“试炼。”
话音落下,那层环绕废墟的金色光罩,悄然消散。
封印,打开了。
守门人微微抬起右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那双“空”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凌静。
千丈之外,六百二十三人,静静地看着他们的“修罗王”。
凌静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却让身后所有人都感到莫名心安的笑。
“寂灵卫,守在这里。”
“塞蕾丝汀,如果三个时辰后我没有出来,带领队伍,撤回血骨围城,等我。”
“格鲁尔,艾丽西亚,保护好大家。”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六百二十三人。
“等我回来。”
然后,他转身,混沌序剑在手中轻轻一震,一步踏入那敞开的封印。
走向那座坍塌的巨塔。
走向那个自称“最初概念最后一道意志”的守门人。
走向那扇刻满源初文字的门扉。
走向——
他命中注定的,又一场试炼。
[作者寄语] 玄幻063书库 致力于提供 爱吃咖哩蟹的龙璇玑《静听汐音》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159章 圣骸殿堂·守门之人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