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镇的冬天来得早,去得慢,风里常年带着一股刮骨头的寒意。
那风从北面旷野一路卷下来,先扑过荒草坡,再撞上镇口那半截土墙,最后一股脑灌进街巷。人若站久了,脸皮会被吹得发麻,耳根也发木。青石镇的人都习惯了。这里离边地太近,离热闹太远,能活下来的,多半先学会和风、饿、冷处成老交情。
镇子不大,一条旧官道从南边斜插进来,往里过了十几家铺子,便只剩泥巷、矮墙和永远吹不干净的灰。镇上的人日子都实。挑担的只想多走一趟,赶车的只想少翻一次轮,杀猪卖肉的只想今晚还能留两块油渣给家里孩子。谁也没闲心谈风月。能把这一日安安稳稳过完,便算本事。
萧念卿就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
院子很小,土墙也旧,墙根塞着的枯草每逢大风都会露出来一截。萧念卿蹲在院中破木盆前,手边摆着一只才剥过皮的灰兔。兔血沿着盆边往下滴,在冻硬的泥地上结出一小层暗褐色的硬壳。
他十六岁,身量还未彻底长开,骨架却己经很利落,站起来像一根抽紧了的竹。身上的旧短褂洗得发白,肩头补过两回,袖口高高挽着,露出一截瘦而结实的小臂。北地的风把他的脸吹得有些薄,眉眼却显得更静。那种静不是温和,而像刀背压在掌心里,没出鞘,却知道它在。
他下刀很稳。
稳得不像一个靠猎些小东西换口粮的边镇少年。
刀尖落在哪里,筋络就从哪里断开,肉皮分得干净,能留的都留住,不糟践半分。这样的手法不像是边镇猎户教出来的,那些人只讲能打着、能扛回、能换钱,很少有人有耐性把一只野兔拾掇得这样利落,他却像早就会。
有时他也觉得古怪。
每次下刀,脑子里总会有一道模糊的影子跟着一并落下来。那影子不说话,只替他看清筋络,看清血脉,看清哪一刀最省力,也最狠。偶尔那影子清晰得吓人,像有人站在他背后,贴着他的耳朵教他怎么把一条命剖开。
第一次察觉不对,是他八岁那年。
那年冬天比今年还冷,他跟着镇上的猎户去北坡下套,捡回一只半死不活的野鸡。猎户嫌那鸡肉少,顺手就丢给他玩。他蹲在门槛边,拿一把缺口小刀给它开膛,刀刚下去,手上却像不是第一次碰血。他知道鸡骨在哪儿最薄,知道从哪里挑开不脏内脏,知道脖子拧到哪一下会彻底没声。钟九当时就站在门边,背着手看了他很久,什么也没说,只在当夜多留了一盏灯。
那灯之后留了很多年。
萧念卿渐渐明白,钟九不是没看见,只是故意当没看见。他便也学会装傻。边镇穷,穷地方最怕怪东西。你若比别人手稳一点,旁人夸你勤快;你若稳得过了头,便容易惹眼。这里的人不怕穷,怕的是说不清。
萧念卿不喜欢惹眼。
所以他只是低着头,把最后一条兔腿剔下来,拿旧布包好,挂到梁下。动作做完,他才慢慢站起身,抬手揉了揉发僵的后颈。
院外有狗叫了两声,又很快歇下去。隔壁王寡妇家那只老母鸡从墙后扑腾了一下翅膀,像被风惊着。再远些的地方,有人推着板车从巷口过去,木轮压在硬土上,发出一阵阵粗哑的滚动声。
一切都和往常差不多。
可萧念卿心里还是有一根线,绷得不太对。
不是因为这只兔,也不是因为天冷。
而是因为钟九。
钟九那屋门关着。
门关得太些。
平常就算他冬天犯懒,不爱起床,门缝底下也总会留一线气口。要么透一点灯影,要么透一点药味和炭气。钟九总说屋子再穷也得留条活缝,不然人睡久了,心气会憋坏。可今天那门关得死,像有人从里头把呼吸也一并按住了。
萧念卿先去灶边把昨夜埋的炭翻起来,又添了些细柴。水缸里冻着半瓢水,他用木勺一点点敲开,火一升起来,破屋里那点寒气却没退多少。
钟九还是没出来。
萧念卿提着刚切好的兔肉,走去敲门。
“钟叔。”
屋里没应。
萧念卿又敲了一下,声音略重:“肉弄好了。”
过了几息,里面才传来一声压得极轻的咳。那咳像是从胸口深处扯出来,闷得发空。紧跟着,钟九才开口:“知道了。”
[作者寄语] 玄幻063书库 致力于提供 娘子不要《残灯照刀行》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章 边陲少年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