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了半刻。”
邱婆坐在火盆后头,腿上还盖着那条旧毯,手里拿的却不是火钳,而是一把薄刀。刀口弯,专门裁纸。萧念卿刚在门外站定,她就把一片潮纸削下来,随手丢到他脚边,像是在给他记这一笔迟到。
云陵一早就下了冷雨。雨不大,却细得发黏,巷口卖粥的火盆都缩到了棚布底下,对门香烛铺也只开半扇门。白纸幡被湿气压住,边角软塌塌地贴在墙上,整条旧巷都像泡在一盆冷水里。这样的清晨,说话的人少,听话的人反而多。
萧念卿弯腰捡起那片纸,拍拍边角的水,抬眼看了看天色,才接她那句责备。邱婆没真为难他,只把那块刻着“豺七”的薄木牌拨到桌边,又推来一个半人高的纸包,像这趟差事从一开始就在等他来扛。
回风桥在云陵西南角,桥下全是低矮旧铺。卖纸扎的、补棺木的、做幡花的,全挤在一条潮得发黑的窄街里。萧念卿一路没抄近道,只顺人流走。纸包大,沾水就散,偏偏越是这种东西,越不能抱得太紧。紧了像护命,反倒惹眼。
他学着街上那些跑腿小子,背微躬,步子不快不慢。路口见了挑担的先让,车轮压过水坑时侧身避,遇上骂街的卖菜妇人就低头从边上滑过去。
他原本不擅长这种走法。
刀口上的路,讲的是快准狠。云陵城里的路,讲的是活人怎么把自己磨平,磨得像谁都见过、谁都不会多看第二眼。
走到回风桥下时,他背后的纸包还稳。
纸扎铺只有半扇破门,门上挂着的纸人脸被雨打糊了半边。一个黑脸伙计蹲在门槛上扎纸马,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全是浆糊。萧念卿刚把纸包卸下,伙计先看包角,再看绳结,最后才看他。
“哪边来的?”
萧念卿把袖中木牌露了一线。
黑脸伙计脸色没变,手上竹签却顿了一下。他把纸马往旁边一搁,起身把纸包接过去,掂了掂,才朝里间抬下巴。
“坐会儿,等回口。”
萧念卿没坐,只站在门边避雨。他眼睛闲着,耳朵却没闲。里间有裁纸声,也有轻轻翻册页的声响。最深处还有一下很轻的咳,像被人强压回去。桥下河风穿门而过,把潮纸和浆糊味推得更浓,浓得发腻。
没多会儿,里间出来个西十来岁的妇人,怀里抱一沓己经压好的纸幡。她经过萧念卿身边时,鞋尖故意在门槛边磕了一下。
啪。
一小截灰白纸杆从她袖里掉出来。
她像没察觉,径首进了后院。
萧念卿眼角扫到那截纸杆,没立刻动。首到黑脸伙计转身去抬别的货,他才半步侧过去,鞋底一压,把纸杆轻轻带进脚边阴影里。
那不是纸杆,是一截掏空的香骨。
骨中塞着一小卷极薄的湿纸,外头拿灰浆裹了一层,不拆根本看不出来。
桥下这种地方,消息都裹在死人用的东西里走。
他没拆,只把那截香骨顺进袖口。再抬头时,桥面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乱脚步,有人边跑边骂。两个巡街差役追着一个偷钱袋的小贼从桥上掠过去,桥下人群本能抬头,铺里铺外都乱了半息。
就是这半息里,里间那道压得很低的咳声忽然近了些。
有人从里头走到门帘后,却没出来。
萧念卿只看见一角深灰衣摆,鞋底边干净得过分。和城南和顺旧器铺后头那名青衫文士一样,像从不踩泥。
他心里一紧,脸上却只做出被差役惊到的样子,朝桥外退了半步。
黑脸伙计回头瞪了他一眼,像嫌他碍事。门帘后的灰衣角便无声地停住了。
片刻后,黑脸伙计把一只巴掌大的油布小包扔过来。
“回口。”
萧念卿接住,手一沉。里头像是三枚压得很紧的纸印,又像短木片。伙计没解释,也不许他问,只挥手赶人。
“回去。半路掉了,你自认倒霉。”
萧念卿把小包贴身收好,出门时没忘顺手提起地上那截他藏在鞋边的断竹签,像随手捡垃圾一样丢回桥边水沟。
桥下的雨更密了。
他顺着檐下走了三十多步,刚转进一条卖鱼的窄巷,身后便多了一道不急不缓的脚步。
脚步很轻,隔着雨点,像被水面托着。
不是衙差。也不像回风桥下那些跑腿。
萧念卿没回头,只把步子放慢了一点,故意让自己和前头挑鱼篓的妇人撞在一处。妇人回身便骂,湿鱼尾甩了他半袖腥水。巷子顿时乱起来。那道脚步没有再逼近,只停在巷口。
[作者寄语] 玄幻063书库 致力于提供 娘子不要《残灯照刀行》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7章 纸灰认路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