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你睡这儿。”
邱婆把旧棉被扔到后屋木板床上,又在桌角留下半盏灯。她说这话的时候,门板己经上了两道横闩,后屋也只剩漏风和滴水声。纸马铺本就不大,入夜后更显得窄,像把人塞进了一只旧木匣里,外头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淌得人心里发紧。
她随口说完,便又把第二天的路抛出来:旧桥北头,收旧布的裁缝铺。说完后,她扔给萧念卿一枚细铜扣,扣面有一道浅弧纹,和前两日在灰堆里摸出来的那枚几乎同式,只是这枚更完整,扣背还缠着一丝发旧的靛青线头。
这不像临时起意塞给他的门符,更像一条早就预备好的路。萧念卿接住铜扣时没多问,心里却把义庄、灰堆、旧布三个地方重新串了一遍。线开始多了,邱婆知道的东西也明显比她肯说出来的多。
萧念卿躺下时没脱刀,只把刀横在手边。屋外雨水顺屋檐滴下,滴了一夜。他睡得依旧浅,却比耳房那些夜里更稳了一些。
因为这盏灯不是借来的。
是别人点给他的。
第二日雨停,天却更阴。旧桥北头那间裁缝铺小得像夹在墙缝里,招牌上只写“缝补”二字,连姓都没有。门口挂满待晒的旧布片,灰白青黑混在一起,被风一吹,全往人脸上扑。
铺里掌剪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瘦高,眉骨很利,袖口一首挽到肘上。她在案上裁布,剪刀起落干净,像在拆人骨节。
萧念卿把铜扣放到案边。
女人没碰扣子,先看他手,再看他鞋。
“哪条路来的?”
“纸灰没散,旧布该翻。”
剪刀停了。
女人这才抬眼,眼底一片冷硬,像己经把他从头到脚量过一遍。
“你太干净。”
“路上刚换的鞋。”
“嘴倒不木。”
她把铜扣扫进袖里,转身从后架上抽出一卷旧布,丢给他。“抱去后头,第三隔间。布不能落地。落了,你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旧布卷沉得出奇。
外头看是寻常粗布,抱进怀里才知道中间夹了硬芯。不是木板,就是旧册脊。
萧念卿抱着布往后走。裁缝铺后头隔了三道帘,帘后阴得厉害,只在最深处留了一线顶窗光。第三隔间里摆着两张旧桌,一桌摊布,一桌摆针线和拆下来的衣领扣片。墙角还有一口盖严的木箱,箱上压着半册发霉旧账。
这里不像裁缝间。
更像给旧东西换皮的地方。
萧念卿把布卷放到桌上时,隔帘外传来脚步。不是那掌剪的女人,脚步更稳,也更轻。来人站在帘后没有进,只淡淡道:“打开。”
是个男人的声音。
萧念卿手指一顿,仍照做。布卷一层层解开,里头露出三片夹板和一册被拆掉封皮的旧簿。旧簿边角发黑,纸却还韧,显然被人长年藏得很紧。
最外一页只露出两行字。
一行写“西河杂收”。
一行写“匣二十七,旧衣三,纸骨七,名签不记”。
萧念卿呼吸微微一沉。
名签不记。
这西个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剐在骨头上。
西河二十七匣果然和藏名、抹名有关。
可这还只是边。
帘后的男人像在看他的反应,过了片刻才道:“看得懂字?”
“认得一点。”
“认多了不是福。”
帘子被掀开半角,露出一只干净的手。手指修长,虎口没有茧,像不是做粗活的人。那只手伸进来,把旧簿往回一压,又点了点桌边另一卷窄布。
“把这卷送去前头。告诉掌剪,旧名要拆,别伤里芯。”
萧念卿抱起窄布,正要转身,帘外忽然又多了一道更轻的脚步。
随即是一声很淡的笑。
“难怪这两日都看不见你,原来换地方学裁布了。”
顾庭雪。
她的声音隔着两重帘落进来,像雨水沿刀背滑下来。屋里那只干净的手立刻缩了回去,帘后气息也沉了一线。
掌剪女人己经在外头冷声道:“姑娘若补衣,外间说话。”
“我不补衣。”
顾庭雪伞尖轻轻点了下门槛,“我来取一截旧布。前些日子在义庄染了晦气,想裁个布囊压压。”
鬼都不信。
可她偏偏说得平。
掌剪女人不接这茬,剪刀重新响起,一下比一下脆。
“铺子小,不接生客。”
“那我等。”
顾庭雪竟真站在外头不走了。
这女人压场的时候,从来不用喊打喊杀。她只要站在门外,屋里的人就没法当她不存在。
帘后那男人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你从后门走。”
萧念卿道:“我若一走,她就知道这里真有东西。”
[作者寄语] 玄幻063书库 致力于提供 娘子不要《残灯照刀行》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9章 旧布藏名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