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未亮,灰灶房里先醒的是水声。
但不是雨,是旧浴坊地下返上来的潮水一点点撞在废井壁上,闷闷的,像有人隔着土层在下面搅泥。
萧念卿睁眼时,肩口先疼了一下。
他靠在灶台夹空里睡了不到两个时辰,骨头都是僵的。外头巷子还没热,只有挑灰人起得早,木筐擦着门板过去,灰粉从残缝里一丝丝漏进来。这样的地方待久了,身上会全是死灰味,可也正因如此,他昨夜压在袖里那点血腥和药味都被盖了下去。
他没有急着动。
先摸砖缝里的半截苇杆。
方向没变。
昨夜那只在门外试过木边的手,没有进来。
萧念卿这才钻出夹空,把鞋底在湿灰里重新压了一遍,压得整双鞋都像刚从炭巷走出来的人。随后他拆开肩口布,伤口边缘泛着一点红热,不算裂开,却还在发硬。他把剩下的止血药粉挑了一层薄的压上去,手很稳,脑子里却闪过顾庭雪那夜压布时的动作。
她先按骨,后勒口。不废话,省力,也是真狠。
萧念卿学着她的手法,把净布重新抽紧。布结收住时,胸口那点浮气也被一并勒了回去。
今天他不盯柜,不盯册。
盯人。
左三不是柜,是人。
既然“换墨”的手会碰到那张影册,就总要走路,总要吃饭,总要从能见光的地方过去一回。
北司巷白天比夜里更显穷净。
穷是人穷,净是纸净。
短工、抄手、代账的少年男女清早就把各家窗纸支起来,白光一照,巷里漂着的全是墨腥和浆糊味。地上虽有污水,却少有人大声吆喝,像所有人都怕嗓门一重,就把纸上的字震歪了。
萧念卿换了一身灰短衫,头发束成南城挑夫常见的低结,肩上搭一副空麻绳,像是给谁家铺子跑零活的。他昨夜己经记下那提灯老吏所在小院,也记住了院里左三步那张只放影册的短案。今天他绕得更远,先从卖墨、卖纸、磨砚的几处小铺看起。
看手。
写字人的手和换墨人的手不一样。
抄手怕墨污指腹,换墨的人却得经常浸、洗、擦、抹,指节会黑,指纹却浅。
巳时过半,他在一间临巷旧墨铺外看见了人。
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个头不高,穿一身洗得发灰的蓝布褙子,肩上挑两只旧木匣,走路时匣子不碰腿,步子也不摇。她脸不出挑,往人堆里一扎就看不见,只有手露在袖外,指腹发白,指甲根却渗着洗不净的墨褐色。
她进墨铺,不买墨。
只把左边匣子递进去,右边匣子提出来。
进去时重,出来时轻。
出门前,她还在门槛边低头蹭了蹭鞋底。
不是蹭泥。
是蹭掉木匣边角沾上的一点湿墨。
萧念卿站在街对面的糕摊前,捏着半块冷糕,像个等活的穷小子,眼睛却把那妇人的手和步子全记了下来。
她没走北司巷正口。
先过两条卖纸街,又拐进背面一条晒布巷。巷里挂着一排排洗过的纸帘,湿风一吹,纸帘便贴着竹竿啪啪作响。妇人走在里头,时快时慢,偶尔停一停,像在听后面,又像在等人让路。
萧念卿没急着贴近。
这种人走惯了灰路,最怕后头有人步子太稳。
他借纸帘、借晒衣、借挑水人的空当,一段一段往前蹭。到了巷尾时,妇人忽然停住,把右边木匣放到地上,低头去系鞋带。
萧念卿没有看她。
他抬手去扶一旁被风吹歪的竹竿,像真怕纸帘打到脸。
帘子掀起的一瞬,他从帘下缝隙里看到妇人的鞋。
鞋底边缘有一圈淡淡白浆,脚尖却沾着黑灰。
灰灶房那种灰。
他眼神微沉。
这条线真搭上了。
妇人系好鞋带,继续往前,最后进了一间洗墨作坊。作坊不大,前头摆着破砚、旧笔、磨秃的墨条,后头一排水缸,全是用来洗笔洗砚的黑水。坊门半开,外人进进出出,都是些小抄手和学徒,谁都不会多看一个送匣子的妇人。
萧念卿没进门。
他在斜对面杂货铺借着挑拣麻绳停了下来。
没多久,作坊后院就响起冲水声。
一盆接一盆。
有人在洗布。
洗得很用力。
水声里,夹着两句很低的抱怨,像是后院学徒在说话。
“昨夜那本影册又要换页,左三那张短案上的水痕还没收尽。”
“收不尽也得收,雨案挂着,旧名又是暂挂,墨走两路,不换页怎么抄得过来。”
[作者寄语] 玄幻063书库 致力于提供 娘子不要《残灯照刀行》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30章 左三换墨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