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北的风比桥南更咸。
萧念卿贴着潮沟北岸走了一段,先闻到的是碱水味,后头才是鱼腥。风一过,像有人把洗过死鱼的木桶整排掀开,腥和涩一股脑拍上来,连舌根都发麻。
他没立刻去找口子。
桥影落在潮沟上,像一截横压下来的冷铁。桥北沿岸散着几座旧棚,棚外堆湿麻、烂篓、捆口用的草绳,几个挑鱼脚夫正往更外头的平码头送货。人不少,声音也杂,可一到桥腹往北那半段,吆喝就自己矮下去,像谁都知道天还没黑,手脚得先快,嘴得先收。
“今儿还洗不洗?”
“洗最后一拨,太阳一沉就封棚。”
“桥南那边呢?”
“问那么多做什么。”
萧念卿从一堆翻倒的破篓后看出去,眼神定了定。
桥北果然有一层口。
不是抄口记,不是留影页,也不是白灰手那种认门认记号的转手口。这里更像洗尾的地方。湿麻要洗,旧篓要洗,连踩过泥的木板都被人提起来拿碱水冲。谁站久一点,裤脚和鞋面上都能溅一层白碱点,留下的味比潮泥还重。
“夜不过桥”,不是说桥后没有人。
是说天一黑,这边的口就不认昨天的脏东西了。
萧念卿在心里把这半步压实,脚下却没动。他先从袖里摸出一根细麻绳,绕到更北边那排晒鱼架下,把绳头勾在一只缺口陶罐耳上。只要有人从这边抄近路追,他一拽,陶罐就会带着半架咸鱼骨塌下来,响声够乱,也够臭。
做完这手,他又退回原处,耐着性子等。
不到半刻,桥南那头果然有人过来。
不是上午潮槽甲二那两个杂手。来的一个矮胖,一个高瘦,都穿粗麻短褂,肩上挑着两只大木桶,桶口盖布压得很严。挑杆压在肩窝上,步子很稳,不像卖鱼的,更不像苦力。两人过桥时连头都没偏,到了桥北第一座旧棚外,才把木桶放下。
棚里钻出来个洗麻婆子,手里拎着一把长柄木勺。
她先把木勺伸进桶里,没舀水,只是轻轻碰了碰桶底。
高瘦男人低声道:“甲二收晚了半拍。”
洗麻婆子道:“你这只桶今夜不过第二道。”
“知道。第一道己经漏过。”
“漏过就别说。”
她说完,木勺往桶壁上一敲。
棚里另一个人影把草帘挑开半尺,露出一截沾白碱的手腕。那只手接过桶,首接往里头撒了一把灰白细粉。粉一入水,先没声,过两息才冒起细密白泡,像一口锅里煮出的死沫。
萧念卿看得很慢。
这不是毁票,是洗痕。
桶里装的多半不是正经货,只是过手后留下的脏布、碎纸、短签、鱼油、汗味,凡是会让人顺着摸出上一口的东西,全要在这里过一遍。
桥北净口,净的是尾巴。
他刚把这层想明,桥那边又过来一个人。
这回是个跑腿少年,十来岁,脸晒得发黑,怀里抱着个草扎小筐,走得一瘸一拐,像真被鱼篓角扎过腿。他进棚前先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盯,才从小筐底下摸出一截湿布条。
湿布条发灰,边上隐约沾着墨。
退墨布条的路数。
萧念卿瞳孔微缩。
染巷那条线,也被带到桥北来了。
洗麻婆子接布时皱了下眉。
“这是脏线的。”
跑腿少年道:“那边说,今夜前一并洗了。”
“今夜前,今夜前,你们一张嘴就想把整条沟都冲干净。”洗麻婆子把布条往桶边一搭,语气仍压着,“桥南被谁咬了?”
跑腿少年闭嘴。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倒也没再逼,只往棚里偏了偏头。
“先洗这条,再洗那只被白灰认过影的尾巴。天黑前都别叫它们还挂在沟里。”
萧念卿掌心慢慢收紧。
白灰认过影的尾巴。
说的是他。
棚里那只沾白碱的手腕终于把草帘掀高一点,露出半张没有表情的脸。那是个西十来岁的瘦汉,眼下发青,嘴角裂着两道旧口子,像常年泡碱水泡出来的。他探头往桥南扫一遍,视线在桥腹、潮沟、沿岸烂篓上都停得很短,却没有一处真正放过。
“灰灶先摸了没?”
跑腿少年摇头,“桥南那边说,先照梁口。”
“照完呢?”
“照完再看谁替他压过桥灯。”
这一句刚落,萧念卿耳后被铁签擦出的那道口子又像重新烧起来。
灰灶间。
退色房高梁。
替他压过桥灯的人。
对面己经开始按着他近几章摸出来的活缝和借手痕迹,一口一口往回梳。
不是守线,是反咬。
萧念卿呼吸没变,背后衣衫却被潮风贴住一层冷汗。他仍旧伏在原地,没急着走。现在一退,桥北这只口子的形状就只剩半截;再看一眼,他至少能知道对面这一排手是先洗、先摸,还是己经准备下刀。
[作者寄语] 玄幻063书库 致力于提供 娘子不要《残灯照刀行》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36章 桥北净口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