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盐架后的暗窝不大,背一贴进去,湿盐和朽木味便一层层压上来,熏得人睁不开眼。
但萧念卿没闭眼。
他把从井下顺出来的净布撕成两条,一条勒住额角,一条压在右掌虎口上。守井人的药灰比顾庭雪给的止血粉更苦,更呛,抹到伤口里像一把干砂慢慢往肉里磨。可这股味够脏,抹上去,自己身上的血气就淡了一层。
暗窝后头那条矮缝一首在出风。
风里先是盐霜味,后来慢慢多了一点新腥。那腥气不重,却活,像人咬着牙把一口血压回去,终究还是漏出来半寸。
顾庭雪没说错。
井下还会再吐一回。
萧念卿把“北嘴”木楔扣在掌心里,指腹来回磨那两个浅字。字刻得急,边缘起着毛刺,显然只给井下的人认,不是给上头留账。他没急着顺字硬找路,先伏低,耳朵贴到断木缝边。
半刻后,矮缝里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一个人。
先出来的是一只手,手背全是药灰,指缝里还夹着湿泥,摸到暗窝边沿后先停了一下,像在试外头有没有旁气。随后,第二个人才被从里头慢慢顶出来。那人个子不高,右腿拖得很重,裤脚下半截全湿透,血混着灰,一路在泥上拖出暗红细线。
“快点。”里头那人压着嗓子道,“天光要翻了。”
拖腿那人喘得厉害,刚要骂,立刻被掐了一下后颈。
“北嘴只开半刻。”里头那人又道,“灰包先走,你跟后吐。别在风口停。”
灰包。
萧念卿眼神微沉。
下一瞬,一只脏得发黑的布包从矮缝里被递了出来。布包不大,却坠手,落地时闷闷一声,像里头裹着湿布、药渣和更沉一点的东西。接包那人肩背很窄,动作却稳,一拿到手,先往自己身上蹭了两把,把井下那股药灰味再压匀些,才拽着拖腿的伤手往北边去。
人和灰包分开走。
风井这条线到了“北嘴”,还在拆。
萧念卿没立刻跟。他等两人的脚步都从耳边移开,才把袖里那块带着“西尺半”“不挂灯”的窄布板压进靴筒里,整个人贴着断盐架外沿滑出去。
他没追那个拖腿的。
拖腿的人是活尾。回头看的人,多半也先盯活尾。
灰包更脏,更像井下真正要先吐掉的东西。
北风在废架间绕成细长的白哨。萧念卿跟出去时,前头那只提灰包的手己经拐过两排塌架,正沿一条更低的卤沟往北贴。那人不快,步子却准,哪块盐壳会响、哪处泥皮能吃住脚,他像都走熟了,偶尔还会抬手往架木上蹭一下,把袖口上的灰再抹开。
这不是送包的杂手。
这是专门吐脏气的。
萧念卿把身子压得更低,绕着沟边半塌的旧晒盘走。沟里积着薄卤水,风一吹,水皮上全是碎盐屑。他跟到第三个转角时,前头那人忽然停了。
萧念卿立刻伏下。
前头没有脚步回头,只有两下极轻的敲木声。
笃。
隔了一息,北边废风墙后也回了两下。
短,空。
接上了。
提灰包那人这才继续往前。他拐进一处塌了半边的挡风墙后,墙根低低鼓着一圈旧盐坨,像多年堆废卤堆出来的白包。萧念卿贴过去时,先闻到的不是血,是冷。
那地方在冒白气。
墙后是一条废掉的冷卤槽。槽宽不过两尺,里头没水,底泥却一首发凉。槽北头塌开一口黑洞,洞上压着半块翻倒的风板,风板背面钉着一枚削薄的木耳,耳尖朝北,沾了灰。
这就是“北嘴”。
前头那人把灰包放到槽边,没有立刻塞进去,先半蹲下去,对着黑洞里低声说了句:“井下换过。”
洞里很快回了一句:“人呢?”
“后吐。”
“灰先走。”
萧念卿听见这三字,后背那根筋轻轻绷了一下。
北嘴接的不只是人。
它先吃脏布、药渣、血灰,再看后头的人怎么吐。
洞里那人伸出一只手。
那手指节粗,虎口发白,像常年泡卤水泡出来的。提灰包那人把包递过去时,手腕稍抬,露出腕内一截细麻线,线上打着两个极小的死结,一前一后,后头那结还沾着一点黑灰。
萧念卿忽然想起桥北那枚麻结上淡淡的“北”字角。
桥北用结认后手,井后这口也用结认回吐。
可眼前仍只是一层做事的手。
他没再往答案上推。
提灰包的人递完包,正要起身,北边忽然又有脚步贴近。不是一个,是两个。前头那个拖腿,后头那人始终压着他半肩,脚下不响,像怕把槽底惊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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