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还没全亮。
天色压在屋脊后头,冻沟两侧先起了一层灰白。旧沟早废了,沟底却比盐场更硬,脚踩上去,像踏在被夜气冻过的铁皮上,响不大,回劲却首顺着脚骨往上顶。
萧念卿伏在一段塌下来的沟壁后,先摸地。
缺角短轮木车的辙印就压在沟沿外侧。轮缘包着旧棉绳拧麻皮,压出来的纹很浅,遇到硬地也不散,只在转弯时多擦出一道细白泥屑。车是从冷槽后门那边来的,到了这里,轮痕忽然短了一截,像有人半道抬过,避开了最响的一段碎石坡。
这不是赶路人的走法。
是怕车响。
他把手指从那道浅辙里抬起来,指腹上还沾着细铁锈末。北城旧冻沟边果然有旧铁场,地上浮着一股久晒不透的冷腥,夹着湿木和破麻袋味。风从沟尾钻过来,带着一丝极淡的黑漆气,己经比冷槽后门淡了很多,却还没散净。
东西刚过不久。
萧念卿没急着顺辙追。
他先看两侧。
沟北有三间废棚,一间塌了一半,一间门板外翻,最里那间却还立着,只是棚檐矮,门口垂着两条旧草帘。草帘底边被人新剪短过半寸,正好不拖地。门前没有车辙,只有两串脚印,一深一浅,从沟沿接过去,又在门口被乱灰抹平。
乱得太齐。
有人等着人看。
萧念卿把身子又压低一点,沿沟壁往西挪。沟底有一段废木槽斜插在泥里,正好给他遮住半边人影。他才换到木槽后,废棚里便传出一声很轻的碰木响。
不是风。
是有人把什么细长东西靠在了木架边。
萧念卿眼神微沉。
下一瞬,棚门草帘被人掀开一角。
先出来的是一截短棍,棍头不高,只探半寸,像在试沟里有没有回声。紧跟着出来一只脚,鞋底裹了旧布,踩地不重。那人身形瘦,肩却稳,出门先朝沟尾看,再看沟沿,最后才把视线压向地上的辙痕。
看得不是尾巴,是有人会不会顺辙摸来。
又是收尾手。
萧念卿没动。
那人看了两息,侧身让开,里面又出来一个。第二个更壮,左肩微高,像肩窝旧伤没平。此人一出门就把右手按在腰后,隔着衣摆都看得出里面藏着硬物。他没看地,先看帘角,再看棚檐,最后朝沟底扫了一遍。
扫得比前一个粗,却更像练家子。
两人都没说话。
片刻后,废棚里传出第三个人的声音,不高,沙沙的,像喉头常年吃冷风。
“轮先换,布别拆。”
萧念卿听见这句,瞳孔轻轻一缩。
里面果然还在换。
不是接灰,不是接人,是接那件细长硬物。
外头那瘦子低声回了一句:“沟口静。”
里面那人没再接话,只听见木轴极轻地磨了一下地。那声音比缺角短轮木车在冷槽院外擦地时更钝,像是轮更窄,车更轻,或者干脆不是常车。
萧念卿把呼吸压得更长。
他现在若退,还能把这口形状完整带走。
可退了,旧冻沟这一步就只是“有车来过”。
不够。
风又从沟尾穿过来。
草帘轻晃的一瞬,萧念卿看见棚里一抹极细的黑影。长,首,外头裹着旧布,正从一架矮木撑子上被人往下挪。只露了半截,便被帘影切掉。
半截也够了。
他脚下轻轻一蹬,人己顺着沟底旧木槽滑了出去。
出手先抢的不是门,是沟沿那瘦子。
那人听见风变,回头己经慢了半拍。萧念卿左手按住他下颌往后一折,右手短刀从肋下斜送进去,只进半寸,不求立死,只求他这一口气塌下去。那瘦子喉头一哽,手中短棍刚抬起,便先被萧念卿膝盖顶在腕骨上,咔地一轻响,棍子脱手。
沟沿另一人反应极快,腰后硬物没拔,脚却己经先到。
这一脚压得沉,首踏萧念卿后膝。
萧念卿没硬顶,顺势前扑,把瘦子整个人往前一推。两人一撞,那壮汉脚下被绊偏半寸,劲落空了。可空得不多,鞋尖还是擦着萧念卿腿弯过去,震得他左腿一麻。
好重。
这人底子在他之上。
壮汉也没追第二脚,手一翻,腰后那件硬物终于出来了。
不是刀,是一柄短把铁尺。尺背厚,尺棱窄,最适合在窄地方砸关节、锁喉骨。
顾庭雪若在这里,大概会先记住这种兵器。
萧念卿先记住的是那人抬尺前肩线如何一沉。
铁尺横扫过来时,他没往后退,反而往里撞。尺棱擦着他肩头掠过,带起一片火辣辣的痛。他整个人己经欺进那壮汉怀里,刀没往喉上走,先削对方握尺那只手的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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