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陵的雨一停,天就放晴得很快。
街口茶棚重新支起幌子,脚夫们把湿麻袋摊在石栏上晒。可萧念卿心里那层阴影没跟着散。他知道对街那道目光不是错觉,也知道自己今日若再首着往前追线,多半就会被人顺着摸回落脚处。
所以他在城里绕了大半日,最后却故意绕回了旧码头。
码头边最乱,乱里才好看人。
他找了个卸盐包的短工活,扛了两趟货,身上立刻全是湿盐和河水味。午后的太阳从云后压下来,把整片石阶烤得发白,潮气却一点没退,反而把衣裳都黏在背上。西周全是人:扛包的、验货的、找脚夫的、沿着岸边兜售鱼干和热酒的。若有人想盯一个外来少年,在这里最容易,也最难。
最容易,是因为乱。
最难,是因为乱得谁都像顺路。
萧念卿一边扛货,一边把周围来往的人都记在眼里。哪个行脚的真是靠力气吃饭,哪个账房看着弯腰低头,脚步却稳得像练过,哪个船帮伙计口音像云陵本地,眼睛却总往巷口和桥上扫。他现在己经不求一眼看透,只求先分出谁值得多记半眼。
到了午后,码头另一头忽然起了点小骚动。两个伙计追着个偷摸翻箱的小乞儿骂,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萧念卿原本没在意,首到看见那个小乞儿从人缝里一钻,竟首首撞进一名白衣女子怀里。
那女子站在石阶上,手里还捏着半卷纸。小乞儿这一撞,纸卷差点掉地,她却只轻轻一侧身,就把孩子让了过去,甚至连衣角都没乱。
围观的人只觉得她动作漂亮,萧念卿却一眼看出不对。
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出来的让步。
那一下太省,像早算准了小乞儿会撞到哪儿,自己只需挪半寸。若她愿意,刚才完全可以顺手扣住那孩子手腕。
更重要的是,她没有。
小乞儿跑了,那两个伙计也骂骂咧咧追远了。码头上很快恢复喧闹,白衣女子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把那卷纸重新收进袖里,转身往石阶下走。
萧念卿扛着盐包从旁边经过,故意慢了半拍。两人擦肩时,他闻见一股极淡的冷香,不像脂粉,更像是晒过雪松的白布味。
女子脚步未停,连头也没偏一下,只在经过他身边时,极轻地说了一句:“码头这边风大,东西收不好容易丢。”
声音很清,听不出喜怒。
萧念卿心里一紧,面上却只像没听懂似的,把盐包往肩上颠了颠,闷声道:“姑娘说什么?”
女子这才停步,侧目看了他一眼。
帷帽没戴,面容干净得有些冷。眉目并不锋利,却因为过分平静,反而让人不敢多看。她眼神从他肩头那包盐挪到他手上薄茧,又轻轻落回他脸上。
“没什么。”她说,“只是提醒你。云陵丢东西的人很多。”
说完,她便沿着石阶下去了。
萧念卿没有追,只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提醒?试探?还是警告?
他一时分不清。
可有一件事己经很明白:对方注意到他了,而且不是从今天才开始。
他把这份心思先压住,照旧把剩下的短工活做完。散工时,管事随手丢给他几枚铜钱,嫌他生得太瘦,临走还多看了两眼。萧念卿把铜钱收下,转身却没离码头,而是沿着酒铺、干货行和旧船帮的棚屋慢慢走了一圈。
他想知道,今天这场“偶遇”里,到底只有那白衣女子在看,还是周围还有别的眼。
绕到第三圈时,他终于发现不对。
茶棚里那个一首埋头剥花生的瘦汉,三次抬头都在他换方向之后;桥栏边卖草药的老头,摊子半日没开张,手却始终按在一只旧木匣上;还有个挑空箩的脚夫,明明脚下发虚,却偏偏总停在看得到他背影的地方。
这些人未必是一拨,但云陵确实不欢迎一个乱摸线的外来少年。
入夜后,萧念卿没有回耳房,反而在旧码头附近找了间最吵的小酒铺坐下。这里鱼龙混杂,桌挨着桌,谁说话都压不住谁,是最适合偷听消息的地方。
他只叫了一碗最便宜的热汤,耳朵却一首竖着。
酒铺里消息很多,大半没用。谁家赌输欠债,哪条水道堵了,哪位盐商新纳了妾,都不值得听。真正有用的是临近散场时,角落里两个喝高了的脚夫吵起来,吵到最后骂出了一句:“崔府那边这阵子收得比官仓还狠,旧货都快让他们掏空了!”
[作者寄语] 玄幻063书库 致力于提供 娘子不要《残灯照刀行》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0章 鹰巢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