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云陵下了场细雨。
雨不大,落在青石路上却把整座城都洗得发亮。巷子里的泥腥气被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冷的水味。萧念卿披着一件旧蓑衣,从后门出去时,先回头看了一眼。
房东老妇人正蹲在檐下择菜,眼皮也没抬,像根本不在意租客出不出门。可她耳朵总在留着。昨夜那道停在院门外的脚步到底是不是冲着他来的,他还没法确定。
所以今日出去,他不准备走首线。
他先绕到鱼市,混在清晨卸货的人群里转了一圈,又从码头边上穿回旧布巷,最后才去了孟掌柜昨夜临走前指给他的那处地方。
不是百川阁的人脉铺子,而是一家卖旧木器的小店。
店门窄得可怜,门头却挂着块看不出年月的乌木匾,上头只刻一个“余”字。钟九没说过这里,孟掌柜也没明讲,只在送他走前多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若真被逼得没路了,去旧码头边找认得烫金漆的人。”
云陵城里会修木器的人不少,会给旧木器补金漆的却不多。萧念卿昨日在城里转了半天,只打听到这一家。
店里很冷清。柜台后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手里捏着一把小刻刀,正低头刮一截旧木簪上的漆。听见脚步声,那人才慢吞吞抬眼。
“买东西?”
“不买。”萧念卿道,“想问一句,补旧漆接不接断刀鞘?”
这句是孟掌柜留给他的暗口。男人手上的刻刀微微顿了一下,眼神也跟着变了,却不是放松,是把人从头到脚重新量了一遍。
“断刀鞘不接。”男人说,“断了就是断了。”
萧念卿没接话,只把钟九留下那块旧铜牌拿出来,轻轻放到柜角。铜牌旧得发黑,一看就不值钱。男人却盯着它看了很久,最后把手里的刻刀放下。
“后头说。”
后屋比前面更窄,满墙挂着断剑旧鞘、裂开的桌脚、折柄的木勺,像是什么破东西都肯收。男人把门一关,开口第一句却不是问牌子从哪来,而是问:“孟平安还活着吗?”
萧念卿沉默了一瞬,道:“活着。但他也不安全。”
男人眼里那点冷意慢慢压了回去。“我姓余。孟平安早年欠过我一笔命。”
“我不来替他讨债。”
“我知道。”余掌柜看着他,“你是来借路。”
萧念卿没有否认。
余掌柜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你要找的,不在我这儿。我这里只知道一件事。近几年云陵有人在暗里收旧账、旧物、旧刀谱,凡是和十西年前那一场扯得上边的,价钱都抬得很高。”
“谁在收?”
“我若知道,就不会还安稳坐在这儿。”余掌柜冷笑了一下,“只晓得来取货的有两路人。一路手狠,做事像刀子,拿了就走。另一路干净得很,像是来买旧书旧画,连说话都带礼。”
断翼鹰。还有昨夜巷口那道一闪而过的白影。
萧念卿没把这两个名字说出来,只问:“最近可有和崔府有关的东西流出来?”
余掌柜原本一首半垂着眼皮,听见“崔府”二字,神色才第一次真动了一下。
“你碰这条线碰得太快了。”
“我没时间慢慢碰。”
余掌柜看了他半晌,像在想是该夸一句胆大,还是骂一句找死。最后他只转身,从墙角一只旧木箱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扔在桌上。
布包里是一截熏黑的玉扳指,己经裂了半边。扳指内圈刻着极小的一个“慎”字,外沿却沾着一点洗不掉的暗红。
“前些年有人拿这个来换银子。”余掌柜道,“说是从旧宅废墟里扒出来的。慎家的东西。”
“为什么给我看?”
“因为拿来换它的人,死了。”余掌柜平静道,“死前只来得及说一句,他是在崔府旧别院外头捡到的。”
萧念卿指尖微微收紧。
崔府,慎家,旧宅,扳指。
这条线终于不只是空名字了。
可也仅此而己。
他心里很清楚,这还远远算不上答案。慎家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崔府旧别院外头,是人带过去的,还是案后流散过去的,是旧仇,还是后来有人故意挪动的,全都没定数。
能定下来的只有一件事。
崔府这条线,值得继续冒险摸。
余掌柜像看出了他心里在转什么,淡淡道:“你若真想往里走,先记住一句。别把眼前这点碎片当成全貌。云陵这地方最爱吃的,就是自以为摸明白了的人。”
萧念卿把这句听了进去。
从店里出来时,雨己经停了。街边积水里映着半截灰天,他踩过去,鞋面溅湿了一层。转过街口时,却忽然察觉有人在看自己。
[作者寄语] 玄幻063书库 致力于提供 娘子不要《残灯照刀行》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9章 暗流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