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馍咬到最后一口的时候,萧念卿才把视线从桥洞口收回来。
中午前的回风桥底最潮。桥身不高,底下却压着三道水沟,风一钻进来,水腥味和烂泥味就一起往人鼻子里灌。摊子不多,卖草鞋的、补锁的、倒腾旧扣子的,全缩在桥阴下做生意。这样一块地方,天生适合藏路子,也适合让一些见不得光的口风在湿气里慢慢发酵。
萧念卿今天穿得很旧,灰麻短褂外头又套了件磨破边的油布背心,肩上的伤压在里头,只露出一点动作里的滞。太利落会惹眼,太狼狈也会惹眼,带着一点像昨夜被雨和麻烦顺手波及的样子,反倒最顺眼。他坐在桥阴里慢吞吞啃完半块冷馍,这才起身往那黑面伙计跟前去,先把一枚湿铜钱搁在麻袋边,再开口买那句“风”。
桥下最值钱的从来不是货,是谁愿意开口,谁又愿意听。
一个卖草鞋,一个替人补锅,一个靠桥柱缩着卖几枚来路不正的银扣子。再远些,黑面伙计蹲在旧麻袋上,拿根草茎剔牙,脚边放着两捆湿纸骨。
昨夜纸路那头出了事,他今天还能坐在这儿,就说明这人路子不只一条。
萧念卿吃完最后一口冷馍,才慢慢走过去。
黑面伙计没抬头。
“买纸骨往北,买死人衣往西,问价另算。”
萧念卿蹲下,先把一枚湿铜钱放到麻袋边。
“不买骨,买风。”
黑面伙计这才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黑得像旧锅底,一双眼却亮,先扫他脚,再扫他肩,最后落到他收得很紧的袖口。
“昨夜的风?”
“今早还在吹的那股。”
黑面伙计舌尖顶了顶牙,把草茎吐掉。
“贵。”
“先听值不值。”
“值不值也贵。”
萧念卿又放了两枚铜钱。
黑面伙计仍不动。
桥洞外有人推车过去,木轮轧进坑里,哐当一声,水花溅了一排。两人都没说话,像真只是在桥下谈一笔纸骨散货。
半晌,黑面伙计才把那三枚铜钱一拨,收进掌心。
“昨夜北边有人追得急,今早倒不急抓人了。”
“改主意了?”
“改做法。先记口,再认影,认准了再往上送。”
萧念卿没接话。
黑面伙计看了他一眼,像在掂量这句话落下去有多重,才接着道:“你这样的,昨夜若真露了点本事,今天街上最先找你的,不是拿刀的人,是长眼的人。”
“长眼的人?”
“会看人,会记人,会把一晚上的事拆成几句短口,塞进该塞的案袋里。城里多得是这种手。”
萧念卿把指节压在膝头。
这和他在耳房外听到的“先记口”对上了。
先有记口人。
再有往上递的路。
这就够了。
至少够他今天往前摸半步。
“昨夜那股风,先过谁的手?”他问。
黑面伙计笑了一下,牙缝里全是草叶渣。
“你这就想摸到手背后那只手?”
“先摸口子。”
“口子也分层。”
他说着,抬下巴往北边一挑,“北司巷最近新添了两个抄写短工,一个替巡街写杂记,一个替分司抄零口。大的他碰不着,碎的他能经手。”
萧念卿记住了。
但他没立刻露出反应,只问:“名字呢?”
“要名字,另算。”
“值多少?”
黑面伙计伸出三根手指。
不是三枚,是三十枚的意思。
萧念卿笑了笑,把手收回去。
“那就先听不花钱的。”
黑面伙计也不恼,像早知道他出不起这个价。
“不花钱的也有一条。昨夜有人在灯下说过,‘别追了,记下人。’这话能压住灰线头目,也能压住街巡,说明开口的人至少挨着案边。”
“案边多近?”
“近到能碰册,不近到能写名。”
这话就更准了。
萧念卿心里那条线微微一紧。
碰册,不能写名。
说明他现在还没被真正定死,只是被留了影。
这层缝能钻。
黑面伙计收了钱,却也没全说完。他把身边湿纸骨拢了拢,像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朝桥面上指了指。
“还有一件,今天别往纸马铺那头晃。”
萧念卿眼神没动,心里却沉了一下。
“怎么说?”
“后巷今早换了门绳,白纸脚压在墙缝里,认门的人都看得懂。那边现在不是接人,是钓认门的人回头。”
萧念卿没再问。
黑面伙计既然连白纸脚都知道,就说明那地方今天至少被好几双眼走过。
他昨夜要是心一热回去,正好撞在绳上。
桥洞外的风忽然大了点,吹得水沟里一层脏沫往桥墩边堆。
萧念卿起身,准备走。
黑面伙计却又补了一句。
“你这笔风,还差半价。”
“什么半价?”
[作者寄语] 玄幻063书库 致力于提供 娘子不要《残灯照刀行》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26章 桥下听价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