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换了。
萧念卿伏在旧磨坊塌瓦后头,先看见的就是这个。昨夜那块被水泡胀的旧木门己经不见,换成两扇新钉的青木板,门缝更窄,门槛也抬高了半寸,连原本挂在左边的纸灯都挪到了右边。乍一眼像是临时补修,可真盯着看,就知道这不是修门,是换规矩。认门的人若还照旧路走,先看灯位,再踩门槛,连着两步都得错。
今夜的旧巷比昨夜更静。昨夜是雨压出来的闷静,水声、追声和脚步全混在一起,把人声埋住;今夜没雨,风反倒把每一块门板、每一截檐角和每一道纸幡擦过墙面的细响都挑出来,空得发凉。萧念卿伤口压在衣里,伏久了便隐隐发热,可他还是没动,只先盯着那扇后门,把灯位、门槛和门板纹路都记下来。
这种改法说明一件事:后屋那条暗路知道自己己经露过一次面,现在开始主动缩口了。
巷子另一头有卖热汤的担子慢慢过去,汤勺碰着锅沿,叮当一声脆响。纸马铺正门那边也亮着灯,照常扎纸、照常送灵货,前头看不出半点异样。
后头却像换了张皮。
萧念卿把视线往墙脚压。
墙缝里,果然塞着一根新扎的白纸脚。
纸脚很细,只露出一指长。
若不是他昨夜才从这道门里滚出来,今夜未必会注意。
他看得懂。
这根纸脚不是留给外人的,是留给认门的人看的。
意思也简单。
门还在。
灯还亮。
但认门的人若这时候再来,门就不是接你,是认你。
萧念卿嘴里慢慢起了一点苦味。
昨夜那句“明晚就不能再进”,到这会儿才算真正落到地上。
他原本还存着一线心思,想着也许能远远看看,若后屋还有旧灯、旧绳、旧响,兴许还能留一条暗退路。
现在看见这根白纸脚,那点心思也冷了。
这扇门短期内废了。
至少对他是废了。
更让人心里发沉的是,邱婆没回来。
往常这个时辰,后墙下总会有个瘦影子端着旧簸箕,一边拣纸灰一边骂街。今夜墙下空着,只剩半盆没倒净的浆水,沿口己经结了薄皮。
人走得急。
也可能根本没机会回来。
萧念卿看着那半盆浆水,喉头紧了一下。
昨夜在后屋时,邱婆替他挡过一眼。
就那一下。
却替他换来一口能钻进门里的活气。
云陵这种地方,肯替别人挪半寸身的人,本来就少。你欠下了,往往连回头问一句安稳都做不到。
他指节慢慢压进瓦缝里,首到指腹被粗砾磨得发麻,才把那股想下去看个究竟的冲动压住。
不能下。
这地方今夜最会咬人。
他若下去,门不会认,墙会认,暗处等着看谁回头的人也会认。
萧念卿正要退,巷尾忽然来了人。
两个挑纸货的脚夫,一前一后,挑子上挂着几只空纸灯,走到后门前却没停,只像路过一样从巷口慢慢挪过去。前头那个脚夫眼角往门边一掠,脚步没乱;后头那个走到墙缝白纸脚那儿时,扁担轻轻碰了碰墙。
碰得很轻。
像是在点数。
萧念卿看得更明白了。
这地方己经不是一双眼。
是整条街在认门。
他伏低身体,借着屋脊阴影慢慢往后退。退到磨坊另一头时,脚边瓦片轻轻一滑,啪地撞在梁边。
声音不大。
巷子里那两个脚夫却同时抬头。
萧念卿整个人贴进黑里,一动不动。
风从檐下钻过去,把两只空纸灯吹得左右打转。脚夫抬头望了片刻,没看见人,只低声说了句“耗子”,便又往前走。
可萧念卿知道,自己今夜不能再待了。
他沿着塌梁翻到隔壁旧院,从后院狗洞钻出来,落地时肩口狠狠扯了一下,疼得眼前微白。
刚喘过一口气,侧墙下忽然有人说话。
“你要是真想拿自己试这扇门,也不必专挑今天。”
声音低,冷,离他不过三步。
萧念卿反手便扣住匕首,转身时却先看见一截青色袖口。
顾庭雪站在墙阴里,斗篷压得很低,半边脸浸在夜色里,只一双眼在风里显得发亮。
她没靠近。
人却恰好站在能拦住他再回头的位置。
“你跟了多久?”萧念卿问。
“够看见你趴在屋脊上不肯死心。”
“姑娘今夜也挺闲。”
顾庭雪没接这句,只往纸马铺方向看了一眼,“那边今夜换了三层认门法。门、灯、墙缝,少认一处都进不去;多认一处,就会被记死。”
[作者寄语] 玄幻063书库 致力于提供 娘子不要《残灯照刀行》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27章 后门封灯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