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后的风最容易把灯吹偏,灯一偏,影也偏。
萧念卿蹲在灰灶房夹空里,把那根鱼骨签在指间转了两圈,才重新收进袖口。签上的两点赤褐印色干得很快,像血,又比血更冷。昨夜小庙那场追堵之后,北司巷今晚静得过分,连替人磨墨的动静都少了半截。
太静,往往不是收手,是等。
他没去北司巷正面再探。
今夜盯的是出路。
昨夜换墨妇人被惊了一回,提灯老吏那边多半会紧,短案、影册、洗墨作坊都未必还照旧走。可人要换页,总要有洗下来的墨水、脏布、废签、试色印泥,总要有地方倒。
倒脏水的地方,往往比抄册的地方更好摸。
天黑后,他先去了洗墨作坊后沟。
沟里黑水比昨日更浊,漂着碎纸和断毛笔。萧念卿蹲在沟边听了片刻,听见作坊后院有人吵,一口一句说“今夜别往前院晾”“左边那盆先留”“灯脚换了没有”。吵得像真是作坊里短工杂乱,可声音太整,像故意给外头听的。
他没上当。
转身便往更下游走。
下游是条染布巷。
巷里两边全是矮棚和染缸,白天晒布,夜里只剩水汽。染坊里常年泡靛、煮灰、烫布,空气里全是涩味,鼻子闻久了会麻。最深处有间废置的退色房,墙高,窗窄,屋后连着一条暗沟,正好接洗墨作坊流下来的脏水。
萧念卿昨夜从换墨妇人鞋底的灰和浆味里,就猜这条线未必只在墨坊里打转。
今日一试,果然对了。
暗沟边有新倒过水的痕。
两道。
一道纯黑,是墨。
一道赤褐,淡得多,像试封记时洗过的印泥。
更关键的是,沟边石沿上压着半只鞋印,鞋底边缘有一圈磨平的细纹,和那换墨妇人白日里留下的脚印能对上七八分。她今夜果然换路,从正口静了,改走下游。
萧念卿顺沟摸到退色房后。
房门锁着,墙角却有个专倒废水的小口,木板半掩着,里头时不时滴水。再往上两尺,墙外钉着旧晒布架,最顶一根横木断了一半,刚好能让人借力翻上窗沿。
他把身子贴上去,刚摸到窗檐,巷外忽然亮起一线白灯。
不是街吏那种压脚短灯。
是罩面更窄、更稳的白皮长灯。
顾庭雪。
她没往这边首照,只让那线灯光从巷口斜斜切进来,刚够把地上一段黑水照亮。她人站在灯后,看不清全脸,只有灯下那截青袖分外冷。
萧念卿停在半墙处,没动。
顾庭雪也没立刻开口。
灯光里,另有一人先乱了。
退色房门后“哐”地一声轻响,像有人撞翻了盆。紧接着,一个矮瘦身影从侧窗翻出,怀里抱着扁布包,落地便朝暗沟另一头窜。
是换墨妇人。
她今夜也在。
顾庭雪把灯微微一偏,没照妇人,只照到了她前方半步的地。那一下照得极准,既让人看见路,又逼得人本能改步。妇人脚下一拧,方向微乱,恰好从萧念卿藏身的墙下掠过。
萧念卿伸手就扣。
妇人反应极快,扁布包往胸口一缩,另一手铁尺己经朝他腕骨点来。两人在暗墙下撞成一团,动作极短,呼吸都没乱一拍。顾庭雪的灯在外头稳稳不动,像只是在看一场自己早知会来的交手。
铁尺削着匕首背擦开。
萧念卿受伤那侧肩口猛地一热,手上却抢到了布包一角。
妇人眼神一厉,宁肯让包里东西散,也不肯整包被扯走。布线断开,里头滑出两样小物,一样是三片用来压页的薄木隔板,一样是卷成细筒的退墨布条。
萧念卿没去抓隔板。
那东西太显,拿着跑不远。
他只捞了那截退墨布条。
妇人趁这一瞬后撤,两脚踩上沟边湿石,眼看就要钻进更深的暗巷。巷外却同时有脚步扑来。
不是一个方向。
两头都有。
街吏果然也在等。
“堵住!”
“灯别乱!”
短灯的光从巷首巷尾一起压过来,退色房前这一小段黑暗立刻被逼窄。顾庭雪终于动了。
她提灯往前半步,声音不高,却把巷里那点乱气一下按住。
“谁让你们冲进染巷的?”
前头那名街吏显然认得她,脚下当场滞了滞,“顾姑娘,今夜追的是案口杂手……”
“追杂手,便把整条倒污沟都惊亮?”
顾庭雪目光扫过地上散开的薄木隔板,又扫过街吏灯下那几双沾了黑水的靴子,声线更冷,“你们抄的是影,不是把要洗的影一脚踩花。谁教你的规矩?”
[作者寄语] 玄幻063书库 致力于提供 娘子不要《残灯照刀行》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32章 交锋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