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灰会返潮。
退色房高梁上的积灰先是发冷,接着一点点粘上衣袖。萧念卿伏在梁板后,鼻腔里全是靛水、旧木和湿灰混出来的涩味。他一夜没合眼,只在街吏换过两回灯后,把身子往梁里缩了缩,听底下的人翻盆、骂臭、嫌脏,首到最后一盏短灯也撤出染巷。
灯一走,巷子反而更难看。
污水沟里还漂着碎纸,退色房门边那几只翻过的木盆东倒西歪,昨夜被铁尺擦裂的门框口子在天色里泛出一线毛边。萧念卿没有立刻下去。
他先等。
等这条线自己回一口气。
卯初刚到,巷口便进来个挑担老汉。担子两头全是破布和空桶,步子慢,腰背塌,一路走一路咳,像来收废水底泥的苦力。老汉进巷后没朝退色房看,先去暗沟口蹲下,用木勺撇了两下最上头那层浮污。
第三勺时,勺口忽然偏了半寸。
像在捞东西。
萧念卿眼神微沉。
那地方正是昨夜换墨妇人滑过去时踩塌过的石边,也是街吏短灯最后一次压亮过的位置。老汉手法不熟,捞得慢,半天才从污水底拖出一截断麻线。他没要,随手便把线又拨进沟里,只把勺上带出来的两片黑泥倒进桶里。
不是来收脏。
是来查昨夜有没有多出别人的手。
老汉很快挑担走了,鞋底在巷里拖出两道浅灰印。那灰不是染坊里的靛灰,颜色更死,像灶膛里翻过夜的冷灰。
灰灶间那边的人。
萧念卿没再多留,等老汉出巷三十余息,才从高梁翻下去,顺着后墙矮口滑出染巷。他回得不快,路上换了两次方向,在南城旧浴坊后那片塌墙边绕了一圈,又借一口废井照了照身后。
没人贴得近。
可风里有一股很淡的白芷味,断断续续,总跟在他转身后的第二口风里。
顾庭雪昨夜灯下近过身,他记住了她袖口那点冷香。
萧念卿没往灰灶间正口走,先从后墙裂缝里探进去。里头黑,湿灰贴地,半塌的灶台上还压着他昨夜故意留歪的一块碎砖。
砖没动。
他这才猫腰钻进夹空,刚把身子沉下去,外头便有极轻的一声响。
不是踩枯枝。
是鞋尖碰在半截瓦口上,硬硬的一下,又立刻收住。
来人知道这里有口子,也知道再往前半步,里面的人就要动刀。
萧念卿右手按住匕首,左肩伤口被布勒得发热。他昨夜从梁上下来时,重新把那段净布缠了一道,结扣打在腋后,扣法照的正是顾庭雪先前给他压伤时的手法。
窄,紧,留半口气。
外头的人像是看见了这一点,隔着裂墙先开口。
“你学得倒快。”
声音压得低,尾音很稳。
顾庭雪。
萧念卿没答,手下也没松。
墙外沉了两息,她才又道:“你昨夜没把线拿满,这回还算长记性。”
“顾姑娘要是只为了站墙外夸两句,挑错地方了。”
“我也觉得这地方呛。”她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可你若不在这儿,我今天就见不到你了。”
萧念卿指节一收。
“你跟着我回来的?”
“跟到半路就够了。”顾庭雪说,“剩下这点灰味,不难认。”
她话音刚落,外头风忽然变了一下,像有人从更远的墙后掠过去,又像衣角扫过旧竹篱。声音极轻,只一瞬。
顾庭雪停住了。
这一下停,比解释更真。
萧念卿慢慢抬眼,看向裂缝那线天光。
“不是你的人。”
顾庭雪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把身子从墙边挪开半步。碎瓦上随即落下一样东西,轻轻滚进夹空口,停在他脚边。
一粒铜扣。
比针鼻大不了多少,扣面磨得发白,边缘却刻着极细的一道横槽。
萧念卿认得。
这种扣子常缝在灯罩内沿,拿来卡纸口,走夜路时不显眼,拆下来却能看出灯是不是被人动过。
“我今早出东桥时,灯沿少了这一粒。”顾庭雪道,“半刻后,它在卖蒸饼的布棚底下。我若继续往前走,后头那只眼就会知道我今天见了谁。”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这条线不只在看你。”
灰灶间里一时只剩灶灰返潮的气味。
萧念卿把那粒铜扣捡起来,指腹一抹,边上还沾着一点极淡的灯油。油很净,和她昨夜那盏白皮长灯是一个味。
她没说谎。
至少这一手没说谎。
“顾姑娘把这东西送进来,”萧念卿把铜扣收进袖里,“是想换什么?”
墙外的人终于转回正题。
[作者寄语] 玄幻063书库 致力于提供 娘子不要《残灯照刀行》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33章 谈价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