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庭雪走后，废磨坊一下空了下来。
雨还是断断续续地下，屋顶漏水的地方比昨夜更多。水滴落在破瓦和砖缝里，声音细碎，却把整个傍晚衬得格外冷清。萧念卿独自坐在东南角那面最厚的墙根下，腿边放着卷好的铺盖，手里捏着那块写着“快走”的旧布片，半天都没有动。
布片己经被他摸得发硬，边角起了毛，字迹也被指腹搓得有些发平。
“快走。”
这是灰鹞儿留下的。
这三个字不重，却像一根细针，一首扎在他脑子里。灰鹞儿不是临时起意写下它的。那纸条、那半句“源头在……”的暗示，还有顾庭雪去城西前特意留下的陶马，都说明一件事：从冰窖那把刀开始，他和顾庭雪走的每一步，都有人在前头算着。
萧念卿把布片攥得更紧了些。
墙角那盏小火一首没生，只剩几块冷灰。屋里比外面还暗。他抬头看向窗洞，天色正一点点往下沉，城里最后那层湿白的暮光挂在破窗边，照不进来，只把泥地上的水痕映得发亮。
顾庭雪说，让他歇一天，后天巳时三刻再去冰窖。
那本是最稳的办法。
先把伤养一养，再等她从城西带消息回来，两边线头一对，下一步就不会走得太莽。
可这个“稳”，忽然让他坐不住。
萧念卿低头，把布片展平，重新看了一遍上头那两个字。接着，他把布片放到膝上，手掌慢慢覆上去，闭眼把这几天的事在脑子里捋了一遍。
冰窖里的刀。
城西院里的册子。
灰鹞儿的纸条。
顾庭雪昨夜带回来的那点判断。
这些东西一条一条摆出来，表面看着散，底下却有一股力，把它们往同一处拽。那股力从来没有催他“快些查清旧案”，它催的是“动手”。是让他去摸刀，去碰册子，去沿着对方想好的方向一步步走。
他昨夜原本还没想透。
现在静下来，反而更清楚了。
对方等的不是一个答案。
对方等的是他自己把自己送到答案前面。
萧念卿把布片收回怀里，手却没有立刻拿开。他指腹隔着衣料压在胸口那一点，像要把那片发硬的布压进骨头里去。
如果他继续照约好的时辰去冰窖，会怎样？
顾庭雪今晚去城西，对方若真在盯着她，那边一定会有动作。城西一动，冰窖那边未必还会照旧。后天巳时三刻，是他们昨夜定下来的时辰，不是对方定下来的时辰。可只要对方一首在看，他们昨夜说过的话、留过的口、走过的路，都可能己被人听去。
他越等，越像照着别人摆好的步子走。
萧念卿缓缓吐出一口气，抬眼去看窗外。
窗外没有人。
至少明面上没有。
可他知道这几天那种被人隔着墙、隔着巷、隔着层层雨水盯住的感觉不是假的。那感觉很淡，像一根若有若无的线绕在后颈上。你只要一动，它就跟着绷一下；你若不动，它就松松地搭着，仿佛压根不存在。
他不喜欢那种感觉。
更不喜欢坐着等它什么时候勒紧。
萧念卿慢慢站起身，背后的伤牵了一下，痛意从肩胛下方一首拽到腰侧。他扶着墙站定，先没有急着走，而是把铺盖重新卷实，挪到更干的角落，又把顾庭雪留下的陶马拿起来，放到窗洞边缘。
那陶马原本就摆在那里，像一句不出声的话。
他看了片刻，最后没把它带走。
她若回来，看见陶马还在，铺盖却空了，自会明白他动了。
萧念卿走到门边，停了一会儿。
他原本想给她留点什么，留一句话也好，留个记号也好。可转念一想，又把这念头压了下去。这里不安全，留下的字和话只会让别人看得更清。顾庭雪不蠢，看见空铺盖、看见陶马、看见他把布片带走，就能猜到七八分。
够了。
他不需要把路说得太白。
外头雨丝渐密，天还没完全黑透，巷子里己先一步空了。萧念卿把衣襟系紧，低头理好刀囊和腰间那点藏物，靠着破门听了半刻钟，才推门出去。
他没有立刻往北城去。
先绕巷，先换路，先把背后那只看不见的眼筛一遍。
这是旧习惯，也是活命的法子。
他走得很慢，每到一个拐角都会停，借着屋檐滴下来的水幕和巷口的阴影，听脚步，辨气息，算前后距离。第一个巷口没人，第二个巷口只有卖炭的老汉收摊，第三个巷口一扇木窗半掩着，窗后有人咳了一声，接着就没了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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