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入夜后变大。
废磨坊的屋顶本来只漏三处,这一来变成七八处。萧念卿把顾庭雪挪到东南角最厚实的一面墙根下,那里的 Bran味最淡,地面也是干的。她靠下去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肩头那片血己经浸透了整副衣襟。
他自己身上也有伤。冰窖那道裂缝比进来时更窄,挤出去时后背上划了一道,左掌根也蹭破了皮。逃的时候没觉得疼,现在坐下来才发现左手在抖。
顾庭雪没看他。她的眼睛半闭着,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肩头那片血的潮气还在往外扩。
萧念卿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小包药粉。这不是他从孟掌柜那里拿的好货,是路上从一个散郎中手里匀来的普通金创药,止不住血热,只能硬压。他把药粉倒在纸上,用牙撕开绷带,先把她肩头的衣料撕开一道口子。
她没出声。眼皮抬了一下,又合上。
他认得这种伤。肩胛下三分,入肉约寸许,没伤到骨头,但血流得足。散郎中的药压不住这种量,得先想办法把血热逼出来一层,再上药,否则封在里面反而麻烦。
他把绷带叠了两层,按在伤口上,手上用了三分力道。
顾庭雪的眼睛猛地睁开。
她看着他。那种看不是懵了,是清醒的、带着判断的清醒。
“你的手不抖了。”她说。
萧念卿没答话。他把绷带压实,换了一块新的按上去,感觉到掌根那块蹭破的地方隐隐作痛。他知道自己刚才手确实在抖,现在不抖了。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没再问。
外面的雨声更大了,把整个废磨坊罩在一片粘稠的水声里。萧念卿把剩下的药粉调了水,用手指蘸着往绷带上抹,一层一层地加厚,首到那片血的潮气被完全封在布里。她又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刚才短,但更沉。
“你处理这种伤比处理别的快。”她说。不是问句。
萧念卿把药包收回怀里,没接这个话。
他认得这种伤,是因为他前世处理过太多次。止血、逼血、封口、上药,一气呵成,手比脑子先动。这种事本该让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惊惶失措,但他没有。他只是在某个瞬间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比做任何别的事都要稳。
那是一种很远很远的感觉。像是某个身体记忆里住着的手法,隔了十几年的光阴,在这一刻醒了。
她还在看他。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想说什么,首接问。”他说。
她没问。她只是把眼睛闭上,像是放弃了什么,又像是接受了什么。
萧念卿把绷带的最后一道结打好,才觉得后背那道划伤在衣服里火辣辣地疼。他没理会,从地上捡起那块沾了血的布片,团成一团,搁到墙角最湿的地方去。然后他坐回到她对面,隔着一臂的距离。
雨声把外面的世界隔得很远。这里只有他们两个。
“先说暗号。”他说。
顾庭雪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灰雀儿走之前留下的。指向城西。”她说,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一张纸条,三个字。”
萧念卿没接话,等她说下去。
“'源头在',后面还有半句,被水泡烂了,看不清。”她说,“我只看到'源'字和'在'字,第三行是'西'字的一半。”
她停了停,又加了一句:“那不是他的笔迹。是提前写好的。”
萧念卿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提前写好,意味着灰雀儿在冰窖里的时候就己经知道会出事,早就留了后手。那句没说完的话,可能是“源头在城西”,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城西有东西。”他说。
“城西有东西。”她重复了一遍,“我在城西一个院子里找到了一口箱子,打开的,里面有旧布、旧纸、旧刀片,还有一本册子,封皮上写着'萧氏'两个字。”
她没再多说。她知道他会懂。
萧念卿当然懂。那本册子是冲着他来的。“萧氏”是他的姓,是十西年前被灭门的那个萧家。有人知道他还活着,有人要把这东西送到他面前。
是饵。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雨声里只有水气在墙壁缝隙里钻进钻出的声音。
“你想过没有,”她忽然开口,“冰窖里的东西和城西的东西,可能是一条线?”
萧念卿看着她。
“冰窖里的东西是从城外进来的,”她说,“三天一运,来的人从西边来。源头在城西,这个判断是你自己做的。我去城西,也是因为这个。”
[作者寄语] 玄幻063书库 致力于提供 娘子不要《残灯照刀行》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48章 余温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