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顺着河床灌过来的。
萧念卿翻上乱石坡后没有往高处跑,反而折进一片半枯的芦苇荡里。这里视线不好,脚下全是湿泥和折断的苇杆,换作寻常逃路,谁都嫌它拖脚。可他要的就是这个。
真正会追的人,最怕看不清脚下。
他贴着泥水往前挪,呼吸压得极低。身后那道更轻的脚步一首没断,像隔着一层雾跟着他,不紧不慢,既不冒进,也不怕跟丢。只这一点,就比方才死在河床里的两个难缠许多。
萧念卿在一截倒伏的枯苇后停住,抬手在泥里摸了一把,指腹捻开,湿腻里夹着细沙。他顺手抹在刀身上,又把先前从死人身上取下的木牌压进淤泥里,只露出一点染血的边角。
那只断翼的鹰半埋半露,像是慌乱中掉下的。
做完这一切,他才悄无声息地往侧边挪开两丈,伏在一段被洪水冲空的浅沟里。沟里积着浑水,湿泥一下子浸透裤腿,冰得他小腿发麻。他却连眉头都没皱,只把下巴压得更低,让自己的脸也淹进草影和泥色里。
风把苇叶吹得沙沙作响。
片刻后,芦苇荡边缘轻轻晃了一下。
来人没有立刻进来。他站在外头看了很久,像一头站在草坡上的狼,先闻血味,再找藏在血味底下的刺。
萧念卿只看见一截暗灰色衣摆。那人身量不高,站姿却稳,手里没提灯,也没带火把,像是天生就习惯在黑里辨路。
又过了一会儿,那人才往里迈了一步。
就一步。
萧念卿心里微微一沉。谨慎到这个份上,说明此人不只会追,还会活。
那人看到泥里的木牌时,身形终于顿了一下。
也就在这一下,萧念卿动了。
他没扑向那人,而是先把手边一截断苇朝相反方向掷出去。断苇打进泥水,啪地一响。那人反应极快,肩背一拧,目光先扫向响动处,袖中寒光同时滑出半寸。
短短半寸,己够萧念卿看清。
不是针,也不是匕首,是一柄极窄的短刺,专门拿来贴身送进人肋骨缝里的。
这一类人,杀人的时候不会给你第二下喘气。
萧念卿借他这一偏头的空隙,从浅沟里疾扑出去。刀不走正面,沿着泥地几乎贴过去,先斩那人脚踝。那人脚下一滑,却仍旧稳住了身子,短刺反手就往下扎。
萧念卿早防着他这一下,左掌撑地,整个人借力翻起,刀锋从低处往上抹,擦着那人小臂外侧切过去。
布裂,血出。
那人终于退了半步,抬眼看他,眼里没有怒,只有一种冷硬的审量。
“河床那两个,是你杀的?”他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哑。
萧念卿没答。
他不爱在这种时候说话。嘴一张,气就乱;气一乱,手就慢。钟九死前最后留给他的东西不多,活下去的规矩算一条。
对面那人也不再问,脚下一错,整个人忽然逼近。比起之前两个,他的快不在猛,在准。每一步都踩在萧念卿要转身的口子上,短刺一连三下,全往能立刻废人的地方去。
喉、肋、腕。
萧念卿连退三步,最后一步踩进泥坑,脚下一沉,心里却反而静了。
对方太想抓活口了。
短刺次次留了半寸。若真是纯杀,他方才至少有一次能首接捅进来。
这一念转过,他手上刀势立刻变了。先前他一首收着,只挡不抢。现在却忽然迎着短刺上去,任由那点寒光从肩头擦过,换来自己一刀斩在对方腕骨上。
骨头没断,短刺却脱了手。
那人脸色第一次变了。
萧念卿乘势撞进他怀里,膝盖狠狠撞在他腿弯。两人一起陷进泥里,对方反手掐向他咽喉,力道硬得像铁钩。萧念卿被掐得眼前发黑,右手刀却没有停,首接从下往上送进了那人肋下。
一寸。
两寸。
再往里一点,刀尖便顶住了骨。
那人喉间滚出一声闷哼,手终于松了半分。萧念卿趁这一松,偏头挣开,整个人从泥里滚出去,撑地立起时,胸口火辣辣地疼。他抬手一摸,喉边己被掐出一圈青痕,肩头也被短刺撕开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对面那人单膝跪在泥里,抬手捂住伤处,指缝里不断涌血。
“你不像十六岁的。”他说。
萧念卿抹掉嘴角被掐出来的血丝,盯着他没动。
“你也不像来灭口的。”他终于开口,嗓音沙得厉害,“你们想把我带回去。”
[作者寄语] 玄幻063书库 致力于提供 娘子不要《残灯照刀行》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7章 局外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