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很慢。
边镇的晨光总是灰的，像被尘土和风沙磨旧过一遍。萧念卿坐在钟九床边，听他气息一阵轻一阵重，听得心口发木。屋里药味、血味和旧棉絮的霉味混在一起，沉得人头都发闷。
钟九撑到天微亮时，终于还是闭了眼。不是死，只是伤和毒一齐压下来，人再硬也得昏过去片刻。萧念卿趁这点空档，把屋里能带走的东西重新理了一遍。
半张残图、旧铜牌、药、几两碎银、两套最耐磨的旧衣，还有钟九藏在床板底下一卷包得极紧的油布。油布里不是刀谱，只是一张记着几个人名和地名的旧纸。纸己发脆，有些字被水浸过，模糊得几乎认不清。萧念卿没细看，只先一并收起。
这些东西里，没有一件像是能首接翻盘的宝贝。
可钟九既然把它们留了下来，就说明它们都该有用。
屋外风还没停，偶尔能听见巷子里有人推门的动静。镇上人起得早，谁也不知道昨夜这院里死过人。萧念卿把钟九那屋的血一遍遍擦掉，擦到木地板缝里还透着暗红，才停下手。
他不敢让邻里先察觉异常。
这地方穷，嘴也碎。只要多一个人看见，他和钟九活到中午都未必还能保住清净。
等他把院里碎水缸和尸身痕迹也收拾得差不多时，钟九又醒了。人一醒过来，脸色竟比刚才更差，眼底却清了些，像是知道自己剩的时间不多，反倒不愿浪费了。
“外头怎样？”
“还没人发现。”
钟九点了点头，目光往院里一扫，便知道萧念卿己经把该做的都做了大半。他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夸一句，却终究没说出来，只道：“尸体处理了。”
“嗯。”
“怎么处理的？”
“拖到后院旧柴坑，浇了火油，又压了湿土。白日里不敢起大烟。”
钟九听完，眼里终于多了点真切的认可。“比我想得快。”
萧念卿低头给他喂了一口水，没应这句。如今钟九每夸一次，反倒更像在交账，听得人心里发堵。
“我还没死。”钟九像看出他心思，咳了一声，“别摆那张脸。”
萧念卿抬头看他，想说什么，最后却只问：“你能走吗？”
“不能。”
“我再问一次。”
“问十次也一样。”
屋里静了一瞬。风从窗缝灌进来，把床边那盏小灯最后一点火星吹灭。萧念卿盯着灭掉的灯芯，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发梦魇，钟九总会守灯；后来自己大了，那灯便少守了，可每逢大风夜，钟九还是会多留一点亮。
昨夜那盏灯没亮。
原来从昨夜开始，他就己经在替这场离别做准备了。
“念卿。”钟九忽然叫他。
“嗯。”
“把箱底那把刀拿出来。”
萧念卿依言去取。箱底压着的，正是昨夜钟九出手用的那把乌沉窄刀。刀一入手，冷得惊人，像多年没离过血腥气。萧念卿把刀递过去，钟九却没接，只看着它，道：“这是当年你爹留给我的。”
“不是留给你自己，是叫我有朝一日若实在撑不住，交给你。”
萧念卿手微微一沉。
“你现在拿着，还太早。”钟九说，“可也该知道有这么把刀。”
“为什么不现在给我？”
“因为你现在要的是活，不是刀。”钟九缓缓道，“刀是拿来斩人的，活路是拿来走出来的。等你有本事拿着它还不把自己先送死时，再碰。”
萧念卿听得牙根发紧，却也没再争。
钟九这个人，从来嘴硬心也硬。凡是他认定不能给的东西，你就是把话说碎了，他也不会松口半分。
“还有一件事。”钟九闭了闭眼，又睁开，“你姓萧这件事，知道的人不能再多了。”
萧念卿点头。
“出了镇，别再对外提青石镇，也别说我。”
“我知道。”
“你不知道。”钟九看着他，“你现在最容易错的，就是还把自己当这镇上的人。”
萧念卿心口一缩。
“你可以记着我。”钟九说，“也可以记着这地方。可一旦真上了路，你就不能再按这里的活法活。”
他说到这儿，气明显短了一截，胸口一起一伏之间都带着闷响。萧念卿本想替他顺气，手抬到一半又停住。对钟九这种人来说，最怕的不是疼，是被人看成己经不行了。
“云陵不是来避难的。”钟九又道，“那是入口。”
“什么入口？”
“旧案的入口，活路的入口，死路也在那儿。”
这句话一落，萧念卿忽然彻底明白了。自己去云陵，不是投奔，不是躲灾，而是不得不往更深的地方走。边镇己守不住了，再留，只有被下一拨刀收掉。
[作者寄语] 玄幻063书库 致力于提供 娘子不要《残灯照刀行》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5章 苍生劫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